31 March 2017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4) 皇后大盜

  達明《神經》大碟,只餘下一首《皇后大盜》未談。

  這歌,歌名已是一絕,你可以由它聯想到香港有一條分三大截的「皇后大道」,然後迅速疑問,詞的內容會是諷刺英政府嗎?不過,內容其實與此無關。

  問黃耀明,這《皇后大盜》是如何構思的。他表示這作品是來自以往很多他喜歡的東西的組合。例如,他與周耀輝研究這個曲子該填些甚麼內容時,二人正身處皇后大道中一號,另一個元素是他很喜歡的一部德國電影《大路雙皇》,據黃耀明說,這部電影的導演溫韋達斯,十分愛拍關於旅人的題材,有人稱溫韋達斯的作品為「公路電影」。

  《大路雙皇》描寫的是兩個男人因乘順風車而結識並同行的故事,在順風車的車程中,去表現大路小鎮的荒涼與人情。還有一些元素是大衛寶兒的《Hero》、電影《雌雄大盜》等。看而今達明的《皇后大盜》,更似脫胎自《雌雄大盜》。《皇后大盜》描寫一雙雌雄大盜,擄掠後亡命天涯,永遠在被追捕中享受收穫,只是未出現如電影《雌雄大盜》中的結局:鋃鐺入獄!當然,《皇后大盜》所渲染的情景,其實與《雌雄大盜》有很大的不同。

  《皇后大盜》的音樂編排很易讓人有浪跡天涯的感覺。結他的彈掃,銅管樂豐厚的和唱,讓人想到這樣的一幕:遼闊的原野,一輛吉普車從遮黑了整個銀幕到馳向原野遠方,視點忽徐忽疾,感染到車上的雌雄大盜的心情後,車也漸行漸遠,終消失原野盡頭處。

  看周耀輝這《皇后大盜》的歌詞,所感到的,是亂世兒女患難情多於如標題所示的盜情。事實上,如果《你情我願》是諷刺某些人借婚姻達到逃避的目的,那麼《皇后大盜》卻是描寫一對亂世兒女,雖有苦樂與共之心,也總難掩前景黯淡的焦慮,於是只能緊緊珍惜相聚的每一刻。

  《皇后大盜》的歌詞多次提到:「繼續去路,已斷退路」,彷彿暗喻香港只能繼續投向大陸的懷抱,另無他路。歌詞是動人的:

  「共你淒風苦雨、共你披星戴月、共你蒼蒼千里度一生……沙塵滾滾願彼此珍重過……願給送上風光今晚,瑰麗一刻、孑然一身!」

  百年來同舟共濟的港人,卻蒙上末世的不祥陰影,於這歌中可找到莫大共鳴。看來,達明這碟的終曲,要「祐」的還是香港人。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2) 你情我願

  《你情我願》是達明新大碟劈頭第一首歌。它是情歌,卻是一首有異於普通愛愛恨恨的作品。《你情我願》中所寫的情與願,未必是真愛。周耀輝填的詞,開門見山就寫:「這個世界變化太大只願望快快同行投入美麗國邦」為了移民,匆匆找個已有外國居留權或是外國國籍的人結婚,這些事情在現今的世道裡,殊不罕見。只是寫進流行曲歌詞裡的就很鮮見了。

  詞往下寫,也描述了不少恩愛誓言:「願意跟你朝夕,願意跟你經歷,兩心齊和愛歌,願意跟你孤寂」可是突接一句「會否給我國籍?」頓然覺得誓言的不純與虛假。

  我想,一個聰明人大抵不會逕問另一半會否得到國籍,周耀輝硬將心底話抽出示眾,是為了易於諷刺吧。從歌名看,詞中所描述的一段婚姻,應是互相詐騙,一方為了取得國籍,另一方也可能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目的,但這目的是甚麼,請欣賞者自己去揣測好了。

  《你情我願》的音樂,有點點的爵士味道,也傳出一縷縷惶惑不安的情緒,到最後,音樂突然奏出英國國歌的調子,當然,達明的用意並不僅讓你聯想到居英權,而是對這種婚姻的再一次嘲弄。


原文:黃志華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11) God Save the Queen

  《神經》大碟的終曲,比序曲《今天我願你平安.阿門》帶着更多意符。

  終曲的標題是:God Save the Queen,也就是英國國歌的歌名。其實,英國國歌的旋律亦早在終曲之前出現過,就是《你情我願》最後的那段音樂。

  然而,這終曲《God Save the Queen》唱的並非英國國歌,而是這《神經》大碟的另一首作品《皇后大盜》的片段。

  這樣的刻意錯調,自然又很易讓人產生別的聯想。黃耀明說,本來他們真的是想過以英國國歌做終曲的,而歌詞是很多香港人都略知一二的「個個揸住個兜……」後來改變了方案,也否決了很多方案,最後就變成現在的模樣。

  選這個片段作終曲,黃耀明說是覺得這音樂片段很有外國電影劇終音樂的氣息,而且《皇后大盜》中的皇后,他覺得也應予她一點祝福,寄予她一點希望。

  對於欣賞者來說,從這終曲聯想到的,可能只是眼看英國政府離港人而去的,不免想起港人共英統治者淒風苦雨、披星戴月、沙塵滾滾,彼此好歹算是珍重過!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封面的含意

  達明一派的《神經》,唱片封面呈現出來的畫面是很吊詭的。

  我問黃耀明,這畫面配合了唱片中那部份的意念,又或是想表現些甚麼?

  他強調,這畫面自然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,它是用很多小節累加成一種氣氛,讓人們自己去感受。

  不過,經我再問,他也說出了一些他自己的感覺。如四邊黑壓壓的黑框,予畫內一種很強烈的壓迫力。又如畫面上黃耀明、劉以達的影像,似是蠟像多於似真人,劉以達的黑衣與白手套又是強烈的對比,黃耀明影像的神情,如一個失憶的人,拚命去思索回失憶的部份,卻苦無所獲。黃耀明的頭頂因畫面的錯覺,恰似頂着一瓶花,而花卻是殘的,花影則陰森,花後是一團雲狀物,灰灰黑黑的。這些小節,累加起來,你覺得是甚麼?

  據黃耀明說,這封面,他們全權交給張叔平構思,只要求在視覺上正常點。而張叔平則是在聽過他們整輯唱片才進行構思的。不過,出來的視覺效果,是比黃耀明想像中不正常的。

  達明一派的封面設計,向來都是不拘一格而前衛非常的,故此,雖然黃耀明表示其設計比他想像中不正常,但對達明作風習以為常的達明迷,應不難接受。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6) 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[無大無細超]

  在達明一派的新碟《神經》中,且先談歌名最長的《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(無大無細昭)》(以下簡稱《排名》)。這歌不幸碰上「無厘頭文化」的湧現,因而被不少人列進「無厘頭文化」的代表作品。

  其實《排名》是襲用六十年代一首由鄭君綿主唱的《明星歌》,只是填詞者賦予了時代氣息以及更堪玩味的諷刺意味,若說《排名》是無厘頭文化的代表作品,《明星歌》大抵是無厘頭文化的老祖宗了!

  同是堆疊名字,六十年代的《明星歌》與現在的《排名》,是有明顯不同的。為了照顧沒有聽過《明星歌》的年輕讀者,這裡引錄其中較重要的片段:

  「鄭君綿林鳳蕭芳芳…江雪同白燕夠香艷,白雪仙共阿任姐兩纏綿…張瑛寶寶森森金川,脫清嘅于倩,妙美曲線…杜蝶林黛我內心懷念,呢啲相我也曾同見面」。

  堆疊名字,是《明星歌》的一個趣怪意念,由主唱者先唱出自己的名字,是另一噱頭,不過更出人意表的是填詞人沒有一直把名字堆到歌末,而在歌末突然交代:「呢啲相我也曾同見面」,這樣的噱頭,很是不俗,不能說無厘頭。

 達明一派的《排名》,比《明星歌》進步,它那長長的歌名,一望而知是誇張中帶譏諷,把習見的「排名不分先後」加上「左右」、「忠奸」二詞尤其用心良苦,讓人想到左傾右傾、忠樣的和奸樣的公眾人物面譜。

  某報曾有文章這樣批評《排名》:

  總以為以這種(堆垛人名的)方式去填滿一首歌的歌詞有點兒懶,如果能在這眾多人名之中,如上幾句較為有意思的歌詞,可聽性還高一點,雖然這首噱頭歌的結尾加了兩句「佢地各位發光呢,眾星閃爍永照香江!」但直覺上可以發光的都應是一些有貢獻的忠直之士,而歌詞中某些人物卻顯然不屬於這個類別。

  批評者這次可謂走到玫瑰面前而未知玫瑰是何物。事實上,《排名》這歌的末兩句是帶諷刺性的反語,當然是要套用在好些不屬於「發光類別」的人物,才有效果。《排名》其實是「發光人物」與「不發光人物」並列的,但這也脗合不分忠奸無大無細昭的精神!最妙的是達明一派連他們自己的組合名號都填了進去,實行自嘲,繼承《明星歌》的傳統。

  達明的《排名》已是談到第三天,似乎太看重了這首歌,但這首一般人只視為得啖笑的作品,筆者確有太多話要說,那就說盡為快了。

  曾問黃耀明,為何想到改寫《明星歌》,原來他年前夏天跟周耀輝談起《明星歌》,就希望能改造它,到籌備《神經》這張唱片,忽然發現唱片推出時間會是兩個年代之交,若把《明星歌》改填上一連串與香港有關的八十年代人物,倒也有趣。起初,他們只想羅列明星名字,後來才大踏出一步,目標改為羅列影響香港人意識形態或與大眾文化有關的名人。

  再問黃耀明,可有一些名字想填進去而結果沒填進去,有否一份名單,預計一定把名單中的名字填進去?他表示,一份確定的名單就沒有,但確有些名字原想填進去,最後卻給另一些名字取代了,如他們想填一個漫畫家的名字進去,卻沒能衡量那個漫畫家夠代表性,位置雖留了,很快就給更重要的名字取代了。

  達明這首歌,雖然只是堆垛人名,卻還是堆垛得很認真的,況且,它的諷刺涉及政治意味,比《明星歌》強得多!


原文:黃志華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8) 講嘢

  達明一派的《神經》大碟,有不少奇趣的意念。《講嘢》一曲,便展現了他們其中一個巧思。

  《神經》的歌紙,歌詞橫排,除每行第一字用宋體字,餘皆用秀麗體,這樣的編排,很自然突出了每行的第一個字,而當視線順着這些宋體字直掃而下,掃到《講嘢》這一首,會出現這樣的句子:「當你當你求求誰,嗱基本發我你我你應應終終…」內裡明明有「基本法」、「中中英英」的諧音。黃耀明承認,今次歌紙編排成這個樣子,目的正是希望人們容易發現填這詞的周耀輝的一番心血。

  周耀輝這種寫法,修辭學上稱為鑲嵌,古已有之,筆者第一個想到的例子是蘇東坡的故事:話說林子中作郡守,與東坡會面,遇營妓出牒,鄭容求落籍,高瑩求從良,東坡即寫了一首《減字木蘭花》,把「鄭容落籍,高瑩從良」八個字嵌於句端。現今傳世的《東坡樂府》也載有此詞。

  從沒想過粵語歌詞可以作這種鑲嵌式的寫法,而且,周耀輝居然這樣寫了,且還是首含政治諷刺意味的作品,很驚奇!

  達明一派的《神經》剛推出時,香港的基本法仍在斟斟酌酌、修修改改。而達明這首《講嘢》,則在道出詞人對這些事態的感覺。不過,詞人卻也不是直接道出,卻是比喻為情人之間的爭議。

  《講嘢》中有這樣的描述:「求日後互相信任,求萬事盡量免過問,誰料現在欺人太甚」若聯想到有關基本法的爭議,真是讓人會心。表面上,《講嘢》乃是對情人的抱怨,對關係越來越惡劣感到心灰。詞甫開始便唱:「我說話,你說話,各有偏差…我說話,相當不差,似個專家,你說話,放無花假,似政治家」幾許情侶,由於彼此語言習慣不同,以為明白了對方的意思,誰知卻有偏差,而有時情侶談話,也仿佛政治家談小雨颱風春在枝頭。

  詞中有一段更似是香港人對大陸的訴求:「當初不得不依靠你,你要扮成是我至尊,當初不得不歸向你,你說結合是志願,當初不得不相信你,你說未來沒有苦酸。」從這些港人也很易聯想到「五十年不變」、「為了體現中國主權必須收回香港」等宣言。不過,歌詞也道出港人所擔心的,一國兩制「基礎實在不清楚」,社會主義、資本主義「本應雙方不相稱」……

  「講嘢」二字頗俗氣,然而達明一派卻用了來做歌名,是他們太多很文藝很經典的歌名,要作調劑?當然,在香港人所習用的語詞裡,「講嘢」二字若配合特定的聲調,便含有說沒有意義的話的意思,達明也應是想港人想到這一點吧!

  事實上,俗氣的歌名,無損內容的精彩。劉以達寫的旋律,雖不優美,卻很有特色,很易上口,而周耀輝的詞,一開始就能抓住聽眾的注意力,詞與曲的配合甚妙(相信劉以達在個別地方略改了旋律來就詞人的發揮。)尤其「基本發」一段,旋律節奏突變得緊促,歌詞也能作語氣突變的配合,由曲到詞都是激動的。「基礎基礎實在實在怎麼樣?本應本應雙方雙方怎麼樣?發覺發覺…」可以想像是人激動時說話期期艾艾。

  《講嘢》的歌詞,驟看去無甚章法,細看卻是層次井然,由埋怨彼此說話不容易準確掌握、分不清要言廢話,到控訴當初如何如何,再驀然悟出根本結合在一起是很勉強是缺乏基礎的!詞人兩次處理「控訴」時的用字也有微妙不同的,第一次也還是「終於」、「一心想」,第二次卻是句句都是「當初不得不」,第一次多多少少還是自主的,第二次卻是逼不得已,不情不願的,所以也順理成章逼出一句:「欺人太甚!」


原文:黃志華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10) 開口夢

  廣東人有俗語云:「發開口夢」,達明一派的新唱片《神經》,卻有一首《開口夢》。

  開口夢通常並非整個發夢過程裡都開口說話,而是夢至吃緊處才衝口發出語詞。所以,即使聽到有發開口夢的,也由於只是夢的片段,常沒能清楚夢的內容。

  達明這《開口夢》,寫詞的何秀萍似乎刻意把歌詞弄得肢離破碎,讓人無法拼合,造成類似開口夢的效果。詞的兩段主歌,收藏起不少關鍵名物:

  「你記錯罷,偏偏不相信、全忘記、牆頭字句、你說錯罷、剛剛多一句、無頭緒、唐突斷句、現在遺棄、以後懷念;你看錯罷、只匆匆一遍、如場戲、忘掉就算、聲音聽不見、若有歌、潮流逐去、落入塵裡、每日程序。」

  記錯甚麼、說錯甚麼、看錯甚麼,全讓欣賞者猜度,而「現在遺棄,以後懷念」的是甚麼,亦是無綫索可尋!為甚麼記錯、說錯、看錯之後,還有唱錯?而「聲音聽不見」中的「聲音」又是指甚麼呢?是「你」的聲音還是別的聲音?似乎,詞人是隨便讓欣賞者代入名物!

  像《開口夢》這樣「代物式」的寫法,要理解,也唯有「代物」才行,然而,不同的欣賞者,會順着其自己的聯想方向代入認為合理之物,結果不同的欣賞者就有不同的理解。

  筆者所代之物,固不代表讀者,僅供參考而已。當然,達明這唱片是後六四產物,聯想到應用六四及六四後的某些情事代入,是很自然的傾向。事實上,經過不同的傳媒說法,原本認為是這樣這樣的人,漸漸以為是自己聽錯、看錯、記錯。以這些代入《開口夢》,勉強可解得通。

  不要忘記《開口夢》尚有一段副歌:「我歌我哭我笑我再默然沉睡,我醒我知我驚見星轉月移,我思我想我怕我會心意變灰,我寫我講我要唱出我夢。」那種心情,是很多人從傳媒裡親閱六四事件後所共有的。

  《開口夢》是劉以達作曲的,他再次(過去有《禁色》、《四季交易會》等)採用圓舞曲三拍子節奏,使曲子抒情中帶些鬧哄哄的熱烈情緒,像是見到古代歐洲小村落眾人起舞載歌的場面,只是編曲則逼使氣氛變得迷離而陰冷,猶如熱鬧的場面裡在醞釀着可慮的劫難。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5) 天問

  達明一派的《開口夢》,是很歐洲傳統的音樂風格,但他們大碟另一首作品《天問》,音樂卻帶着濃重的中國北方風味,用電子樂器模仿出來的如嗩吶、管子的樂音,中段古箏旋律,都把音樂風格點染得很中國的,也很易讓人想到崔健的作品。曾為此詢問過劉以達,他與黃耀明都同意這《天問》確受過崔健作品的影響。

  《天問》的內容,寫的是很古老的中國神話傳說:后羿射日及嫦娥奔月。古代屈原的《天問》,也有疑問過這兩個傳說,而現在的《天問》,則集中敘述這兩個傳說,並企圖賦予新的象徵。

  那段日子,曾有人發出過要射下「黑太陽」的宣言,而達明這樣唱后羿射日的故事,相信是受到這件事啟發的。《天問》的歌詞一邊寫「誰挽起弓箭。射天空的火舌」,又立刻一邊寫:「誰偷仙丹飛天,月宮安守青天」,現實裡,射日的英雄並未之見有,但不斷飛奔遠方以求安身的劇情則常有上演。

  射日的形象是威武而令人垂注的,可是《天問》的大部份歌詞都不在意射日這回事,廿四行歌詞,僅四行是寫及射日,看來詞人也沒在「射日」方面有甚麼渴望。

  達明一派的《天問》,更多內容是寫百姓的驚懼,一開始便是「大地靜默無說話」、「百姓瑟縮於惶恐下」。在另一段落,色彩的斑爛的意象中仍帶着點點的怨與嘆:

  「瘋癲於漆黑的火焰下,沙啞的叫喊是烏鴉、洶湧起一天丹緋雪花、千秋的咒詛何時作罷」。

  這裡開始幾句的描寫,是黑是火是紅(丹與緋都是紅),意象不免讓人想到黑夜的火光,以至某些喋血的景象。緊接着的一句「千秋的咒詛…」讓筆者想起柏楊所喊過的「中國人,你究竟受了甚麼咒詛!」

  《天問》更多的篇幅是怨唱着:「天不容問」、「生不容問」、「終不能問」,餘音反覆迴盪不絕。

  古人的「天意從來高難問」尚可說是歷史局限,但現在還是如此了無鬥志的嘆着「天不容問」,又該如何看待?

  或者,這《天問》是想讓欣賞者感到一份奴性仍活在中國人的骨子裡,逆來順受、壓縮自我、放棄自己應有的權利、不追求應該追求的東西、一切任外界安排等。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3) 諸神的黃昏

  《諸神的黃昏》,原是華格納長篇歌劇《尼貝龍根的指環》的第四部,現在,達明一派的一首新歌,也以「諸神的黃昏」標題,似想讓人們聯想一下兩者的關係。

  簡單地說,華格納的《諸神的黃昏》,是因為寧追逐權力和金錢而放棄愛與青春,令諸神不知不覺將自己推向末路,瀕臨末路。這與達明一派的這首《諸神的黃昏》內容完全不同。

  達明一派的《諸神的黃昏》,看內容還是因六四事件引起的某些聯想,「諸神」乎,「黃昏」乎,我想起葉劍英的「老夫愛作黃昏頌」。

  這《諸神的黃昏》,節奏是頗Disco的,但音樂編排卻也豐富,暗淡的色彩中發放着濃艷與璀璨。詞是陳少琪填的,為了營造奇譎的神話色彩,作了很多意象剪拼推垛,看着只感到光怪陸離,如天國地獄攪在一起。恐怕,為了索解奇特的連串意象,已無暇感受曲中的心情。

原文:黃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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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9) 愛彌留

  《愛彌留》是達明一派新碟中另一首難明的歌曲,但相比起《開口夢》和《諸神的黃昏》,《愛彌留》又已算是易理解和脈絡分明的。

  《愛彌留》是黃耀明作曲的,音樂編排是頗因襲達明以往的風格的,不過聽來還是覺得清新。

  聽黃耀明說,這歌是描寫一對情侶,他要分手她要挽留,於是舉出許多理由與比喻說明彼此關係,請她不要挽留。

  這樣,理解歌詞應易一點,但也很需要欣賞者的修養閱歷以及想像力,才會清楚:「浮在水仙中的殺手」是指甚麼,「垂在鐘擺間的借口」又是甚麼借口,「蝴蝶」在甚麼方面「比沙丘永久」。

  寫詞的周耀輝,在這《愛彌留》中,像編出一副拼圖,打亂了讓欣賞者來重新拼回,沒耐性沒經驗的請回可也!之前說過《開口夢》是代物式的寫法,《愛彌留》也是這一類。要理解它,須運用嘗試錯誤法,直至當某一具某種性格思想的男主角代入詞中,會吻合詞中所說的一切,你就會完全了解詞意。

  作為一首情歌,《愛彌留》的用字和意境都是淒美非常的,只嫌運筆過份迂迴曲折,以生文用超載之效,卻非常晦澀。

  「像我這永沒法解釋的蒼白、像永遠蓋着撲克、像永遠在轉圈的筆劃、一生不過揣測。像我這永沒法青春的生命、像永遠轉換佈景、像永遠在轉換圈圈的花瓶、一生不過一聲、沒一刻可以安靜!」

  《愛彌留》的副歌,連續六個「像」,明顯是詞中主角說:「像我這樣這樣的人,怎值得你挽留!」於是從這些「像」,可以大約推測出詞中主角是甚麼人!頭三個「像」,都表明他是個常思變化、行蹤無定的人,總之難以捉摸猜透,而由「永沒法青春的生命」,可以猜知他還是心境很蒼老很灰的。

  有了這個大概的形象,理解「蝴蝶比沙丘永久」或「垂在鐘擺的借口」等等意象便更有把握些。

  蝴蝶有美的外表、短暫而絢麗的一生,牠也是行蹤無定者,在某些人眼中,蝴蝶這多采的生活,雖只如一剎那的短促,也勝過枯乾千世紀的沙丘,詞中主角大抵也認為,生命的價值:寧像蝴蝶,勿像沙丘。

  或許,那戀慕詞中主角的女子曾說:「我能忍受痛苦與快樂不斷交替的生活,就如名人說過的人生如鐘擺來回於痛苦快樂之間」只是,詞中主角認為這不是個服人的借口。

  曾看過周耀輝在一份雜誌上的雜文,有一段寫道:「只收到一種信息,只容下一把聲音是可怕的……寂靜的空間,雖晃蕩無定向,卻遼闊,但單一的聲音卻是號令,不得不服從,也是耳畔的催眠語,不得不聽進去。」

  由此很自然聯想到《愛彌留》中的兩句歌詞:「一生不過一聲,沒一刻可以安靜」。看來這作品不單純是情歌,縱然黃耀明、周耀輝都說它只是情歌。

  在同一雜誌 ,也看到專訪某學者的文字中,恰有此語:「中國近百年在搞圓圈遊戲,老在重覆…」這跟《愛彌留》副歌的歌詞:「像永遠在轉圈的筆劃……像永遠在轉換圈圈的花瓶」的比喻委實相像。

  看來《愛彌留》也是有所暗喻的作品,我們或者應該大膽想像一下詞人於詞中所寫的種種意象,原是從甚麼原象折射出來的。不過,解讀這類晦澀的作品,很易變成捕風捉影,郢書燕說。


原文:黃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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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7) 十個救火的少年

  《十個救火的少年》是達明一派新碟《神經》中一首十分精彩的作品。Reggae的音樂風格,帶着些加勒比海風情,而歌詞卻是一篇精巧的寓言故事。

  詞是潘源良填的,以歌詞的形式來鋪敘一個如此複雜的小故事,寓意又如此的深,實在是粵語歌詞中很罕見的。事實上,拿《十個救火的少年》來相比鄭國江的《傷心的小鸚鵡》或者是許冠傑的《木屋區》,後二者都顯得很簡單。

  《十個救火的少年》本事如下:十個少年志救一場火警,但未出發已走了三個,後來又因事走了四個,餘下三個,也救火不成反遭火葬…這令人慨嘆的故事,還有不少細節,如最初走的三位少年,各有原因:自知少鍛鍊故報了名便算、為了與愛侶一起還是早走為妙、聽母親勸勉莫在社會上走得太前。之後四個,有三個是為了決定救火的方案,鬧得反了臉,謾罵着離開,並發誓這生不願見,還有一個是願說卻不肯向前,空有理論,卻全無實際成效。

  這歌當然也是讓人想到六四事件前後的許許多多現實故事與人物,當然,這詞作也實在勾勒出中國人一些頗要不得的民族性。

  《十個救火的少年》中唱道:「又有為了母親的勸勉,在這社會最怕走得太前,罷了罷了,便歸家往後轉。」其實,不最為天下先,就正是中華民族一大缺點。中國人幾乎都信奉「煩惱皆因強出頭」、「槍打出頭鳥」、「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」,很多人到了要救人的時候,也還嘀咕着:事後會不會被人指為逞英雄?

  歌詞另外又唱到:「為了決定去救火的主見,其中三位竟終於反了臉,謾罵着離開,這生不願見」。這很自然讓我想到孫中山指中國人很多時都是「一盤散沙」,又或是柏楊說的:「中國人最會窩裡鬥!」

  當然,小小的一首寓言歌詞,沒可能把柏楊的《醜陋的中國人》或孫隆基的《中國文化的「深層結構」》概括進去。只是,單是「不敢為天下先」和「一盤散沙」這兩點,要反省及改善起來已很費心力了。

  也許,為了敘事的流暢,潘源良填這首《十個救火的少年》,個別地方唱來頗拗口,幸不損總體效果。事實上,這歌以輕快調子襯以象徵性的求救聲來唱出,到最末,還唱着「十減一得九,九減一得八…」諷刺得很有趣味。




原文:黃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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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明一派《神經》(1) 序曲

達明一派《神經》大碟的內容,不易完全明白。

分析《神經》的文章,香港資深樂評人黃志華寫得最好。他在八十年代初開始便曾以李謨如、周慕瑜、許雲封等筆名發表流行音樂評論。他近年主力研究香港粵語流行曲的文化歷史,與朱耀偉同為少數本地樂壇研究者。著有多本專書:《話說填詞》(合著:盧國沾)、《粵語流行曲四十年》、《正視音樂》、《早期香港粵語流行曲(50-74)》、《粵語歌詞創作談》、《香港詞人詞話》、《被遺忘的瑰寶──香港流行曲裡的中國風格旋律(探討篇)》、《曲詞雙絕──胡文森作品研究》、《香港歌詞導賞》(合著:朱耀偉)、《詞家有道 ── 香港十六詞人訪談錄》(合著:朱耀偉、梁偉詩)、《香港歌詞八十談》(合著:朱耀偉)、《呂文成與粵曲、粵語流行曲》、《原創先鋒──粵曲人的流行曲調創作》、《盧國沾詞評選》、《香港詞人系列:盧國沾》。

他寫關於《神經》的文章,刊在此:

把他的文章抄下來,只是因為不知道 ChinaUnix.net 還會繼續運作多欠,希望黃兄不介意。事先說聲謝謝,並願為黃兄的努力,和香港樂壇的發展,付抄文章的版權費。

說《神經》
黃志華

  《神經》是達明一派非常重要的一張唱片,尤其它是產生於六四剛過去的日子,內裡的作品都印記著這段日子裡香港人的心路歷程。筆者當年在《成報》的「談歌說樂」專欄談論這張唱片,竟用了廿三天的時間,是很少有的長篇。現在轉貼到這裡來,仍是照當時的分段,一天一篇。

  除了達明一派,暫時是沒有其他本地歌手或樂隊組合,可以令我聽罷整張大碟多次以後,再找他們做訪問,甚望從他們的答案中讓我更了解其作品的內涵。

  達明一派的新唱片《神經》,早聽得爛熟,但還是去跟他們做了訪問,免自己的理解太偏離創作人的用意,也希望從中讓讀者知得更多。

  《神經》這張唱片,絕對與六四事件有關。六四事件一、兩個月後,達明仍很渴望通過他們的作品,去表達對六四事件後帶來的震盪與餘波的感覺,而這時已隔了一段日子,看這件事也會較冷靜和清晰。

  黃耀明表示,他們是在八九年八月中開始構思籌劃這張唱片的,《天問》是第一首作品,而到九月中,他們才萌生「神經」這個統攝全碟的意念的標題,有了這個綱領式的標題,他們的創作就更得心應手,左右逢源。

  「神經」二字,達明似乎是要我們作多義的聯想:

  神聖的經典?

  神經系統?

是廣東人所指的「神經不正常」即瘋了狂了的意思?

抑或經過六四之後,大陸人、香港人、官與民都有些神經兮兮神經質?


序曲:今天我願你平安.阿門

達明一派的唱片,常常喜歡在序曲與終曲上做文章,以這一開一合去畫龍點睛。

  他們過去的大碟《石頭記》、《我等着你回來》都成功地試過。今次,他們的最新大碟《神經》,再故技重施,但手法更妙。

  《神經》大碟的序曲,標題是「今天我願你平安.阿門」,其實音樂正是他們的舊作《今天應該很高興》,但作了弱奏處理,而在短短五十秒的末尾處,卻隱約有一響響槍聲。

  黃耀明說,他們製作這唱片時,就很想把《今天應該很高興》的音樂放進這張新唱片裡,因為那感覺很吻合他們做此碟的心情,只是,他們不想全曲照搬,遂作了這樣的處理。

  將《今天應該很高興》作如此處理,可以讓人聯想到很多方面去,聽過《今天應該很高興》的人,會立刻想到該歌詞所描寫的情景:眾人皆溜我獨留,又或者,會從新的標題「今天我願你平安.阿門」聯想到某些被囚的英雄志士,又或者,所描繪的是在借音樂逃避現世的人給槍聲驚醒:你逃避現實,現實卻不會逃避你!正如你不管政治,政治卻會來管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