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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 February 2011

改革國語,反清復明

陳雲

2011年2月22日

陳存仁醫師《閱世品人錄——章太炎家書及其他》(二〇〇八)記載,劉半農(劉復)倡導白話文,求教於章太炎。章說,白話文不自今日始,《毛詩》就是白話詩,《水滸》、《老殘遊記》,用蘇白寫的《海上花列傳》,也是白話文。但是你們寫的白話文,是根據什麼言語做標準的。劉半農侃侃而談:「白話文是以國語為標準,國語即是北京 話。」章師聽了大笑,問劉:「你知不知道北京話是什麼話?」劉半農不假思索答說:「是中國明清以來,京城裏人說的話。」章質問:「明朝的話你有什麼考據?」劉半農無言以對。章以明朝音韻誦讀文天祥《正氣歌》,發音與北京話迥異,說道:「現在的國語,嚴格地說來,含有十分之幾是滿洲人的音韻,好多字音都不是漢人所有。」此話一出,劉半農啞口無言。
北方官話是胡漢混雜語,混有蒙古 和女真(滿洲)的語音、語法及詞彙,是語言學界的共識,迨無疑義。民國初年,由於國語以當年的方言群體人口來定,也以滿清京城的所在地來定,卻不以「漢音」及「雅言」兩個標準來定,故此,中國語音從此失陷,連同中共強行推廣的簡體字及共產中文,是中華文化的大災劫。
舉一個極端的例子,也許大家更清楚災難何在。假若滿洲熱心西化,乾隆王朝武功顯赫,海軍征服並統治英國 ,但滿洲大臣無法分辨英文的foolfullfluthroughtrue等音的差別,都講成fu的音,之後他們便覺得可以用「同音通假」的原理簡化英文字,猶如用「干」來代替幹、乾、榦之類,於是,滿洲政府規定,foolfullfluthroughtrue、一律立法讀fu,而且拼寫為fu,在英國學校全境執行,所有出版物及公共空間用語,必須貫徹,違者處罰。試問,如此英文還成為英文嗎?滿洲政府乃至中共對於中國語文的殘害,可見一斑矣。
清朝也講接近國語(普通話)的北方官話,但損傷仍不算大。這是因為清朝的北方官話語音比現在的國語繁富,而且各地沿用當地語音(方言)教學(——故此康有為、梁啟超與孫中山 並不通曉官話),文人雅士作詩詞、做對聯、寫文章,也須熟讀《廣韻》,服膺於宋朝的平仄,也就是說,即使北方文人講的是滿洲時期的官話,他們創作用的語音起碼是宋朝的。換句話說,清朝的文人雅士,通曉三種中國語音:官話、地方話及歷史上的雅言(漢音及文言),而且三種語言都是全面使用的,生活知識、學校語言及文史傳承,都可以各自用這三種語言進行,猶如三足鼎立。到了中共的現代極權統治,情況改觀了:官話獨大,地方話萎縮,雅言崩潰。三足折其二,文化之鼎,豈能不傾?
李安 導演的電影《色,戒》中,女主角王佳芝(湯唯飾演)唱《天涯歌女》,「淚」字唱了lui的音,三十年代的上海 歌星唱片,也是唱lui音,不是現在的lei音,這是後來稱為的「老國音」。在網上搜尋,聆聽孫中山 先生的演講錄音,便可聽到老國音。
一九一三年二月,中華民國教育部在北京 召開「讀音統一會」,各省派學者代表一名,用民主投票的方法制定國音,在北方、江南和中原的語音之中,抽出漢語共同語的語素。今日從頭看來,其策略是在北京語系的基礎上,恢復宋代的中州音韻,使中國的共同語兼顧南北語系,維繫中原(中州)漢音的傳承。這是中國語音的反清復明。即是說,免除滿洲人的語言污染,將明成祖遷都北京期間的南京話恢復過來,再以中州話滋養之,使得中國的共同語上承宋、明兩代。至於秦漢音韻,回天乏術,只能寄望在粵語保存。
老國音恢復了微母 (v)、疑的洪音(ŋ)和細音(ɲ),還有ㄧㄞ (yai)音,區分尖團音,這些都是中州音韻,並以南京話的入聲形式,恢復入聲。老國音語音複雜,妨礙推廣。然而,中原人、江浙人學習北京話,只要不很著力,都會把地方語言帶入北京話,於是自然講出老國音來。今日中國即使推行新國音(普通話的前身),江浙一帶的老人家勉強講的普通話,也是老國音。至於閩粵一帶,語音差異太大,只能重新學習。
新文學革命之後,愚昧的科學崇拜和仇古精神瀰漫中國學界,發起廢除漢字、改用羅馬字母拼音字之聲,也嫌棄老國音的拼音複雜,難用羅馬字標音,不方便將來逐步過渡到廢除漢字、用羅馬字寫中文的目標。一九二三年,國語統一籌備會成立了「國音字典增修委員會」,採用專家獨斷的方式工作,國語羅馬化的一批學者佔了大多數,決定廢除老國音,採用北京語音標準,稱之為「新國音」。
新國音的語音簡單,有利於南方人學習,但是新國音大幅度削去漢音傳承,也增加大量的同音字。例如,單是砍掉尖音和ㄧㄞ(yai)音這兩項,就使漢音減少四十個音節,改變六百個字的讀音,也增加六百個同音字。漢語共有四百多個音節,僅此兩項,就削去漢語音節的近十分之一,猶如漢語的十指被砍去一指。廢除入聲這一筆,且不計了。
刪削語音之害,顯而易見。一是降低漢語原有的表情達意之精確,講普通話有如吃了安非他命(Amphetamine)的興奮劑,語音輕盈而不閉口,老在張口傻笑,無法傳達悲絕感情;第二,是增加了中文語音辨義的難度,如li yi shi 等音,同音字多達七十個,在漢語體系之中,普通話是最糊塗的語言。第三,是破壞民族語音的傳承。
第三項是致命傷。普通話只是北方胡化地區的語言,原本漢人文化區的語言,包括江浙、中原及閩粵,卻摒除於中國話之外,可謂變夏為夷,漢人在中國掃地出門。也難怪,新國音、普通話的原來目標,是廢除漢字,改用拼音文字,徹底毀滅中國文化,以便全盤西化。
民國初年制定的國語(老國音),有恢復漢音的崇高文化理想。後期的國語(新國音)、普通話,卻指向毀滅漢字,釀成中國文化的災劫。普通話淘洗了漢音的入聲、合口音和尖音,口語節奏平板,四聲中有三聲高音,講話輕飄無根,如同滿洲太監。其他漢語方言語音豐富,如粵語的「大地在我腳下」一句,全屬低音,音義合一。黃霑 的《滄海一聲笑》,歌詞用粵語誦讀,幾成曲譜。普通話的陰平、陽平、上聲與去聲的差別不大,無音樂感,讀詩唱曲,失其韻味。
普通話的聲母韻母較少,輕聲、第二第三聲以及ieianz zheneng等,語音區別不大,以致同音字、近音字太多,口語交流,錯漏百出,特別是要求字詞準確的文史交流和科學交流,用普通話開會,無稿不行。為免誤解,即使是慷慨激昂的政治演說,也要緩緩而進,經常毫無必要地停頓(拍掌位!),難免使南方人懷疑北方領導人的智力。普通話影響之下,慷慨激昂的演說,在中共政壇消失,因為無論字詞如何激烈,用普通話讀,都是軟綿綿輕飄飄。毛澤東 在天安門 城樓的喊話,「中國人民站起來了」,聽來荏弱不堪。
五千多個生僻漢字,普通話的讀音分辨不出,於是很多粵語用的字或成語,普通話不能用。如白駒過隙的隙字,粵語是罕有的gwik1,普通話卻是常見的。為了辨義,口語常用複詞表達,放棄音義自足的單字,例如縫隙(隙)、虛假(假)、沒有(無)、不一樣(不同)、屋子(屋)、盜賊(賊)、人員(人)、鮮魚(魚),鱔魚(鱔),令句子冗長,連帶書面語的句式也變得僵硬拖沓,不忍卒讀。
一九二三年制定的新國音(後來的普通話),路徑錯謬。新國音取法俄羅斯 、法國 和日本 ,取京城口語為標準音,殊不知俄羅斯、法國和日本的京城音是本族音,少有外族干預,而且期間少有遷都以致變音的事。中國的北京 城,本來是外族聚居的幽燕之地,明成祖自南京遷都北京,已使漢音備受胡語干擾。滿清統治之後,更以滿洲學生拙劣的漢語口音來規限漢人老師的口音,變夏為夷。
然則,漢音也不能以南京官話為準,因為漢音有韻書與舊讀的歷史傳承,是受過教養的漢語(educated Chinese),故此應是匯通士大夫的口語來制定,而不是以一地的語音為準。以英國 為例,標準英文也是英皇的、受過教養的英語(educated English),而不是首都倫敦 的土語(Cockney English)。
恢復漢音,反清復明,當務之急,是保護方言,鞏固漢音庫存,然後在公共空間放寬普通話的標準要求,容許各地方言的人將方言特色融入普通話,使得普通話的實際語音豐富起來。其後,是用一九一三年制定老國音的方法,由音韻學家制定具體方案,試行推動新的漢音。最後,廢止現行的普通話。情況猶如局部恢復正體字(繁體字),匯通使用之後,廢止簡體字。以五十年時間竟其大功,漢字漢音復正,中華文明光照天下。

01 February 2011

粵語的入聲

陳雲是眾多捍衛粵語的義士之一,他的一篇文章解釋粵語的入聲為何重要,言之成理,特轉載如下。

漢語各方言可從其聲調的類別和入聲之存亡,推斷其保留漢音之多寡。北方官話及絕大多數官話系統的次級方言都無入聲,語言學家認定北方官話形成於宋元之後,在明清之際,滿洲入關之後,官話丟失了入聲。

閩語有−p,−t,−k的入聲和模糊入聲,模糊入聲是後出的,說明閩語保存古音,也吸納晉朝的新音。粵語只有−p,−t,−k的入聲,沒有模糊入聲,卻保留有極少見的「長入」「短入」之分,說明粵語保存上古和中古的漢音,側重於中古漢音。(長入聲後來在北方話系統變成去聲)客家話和贛語保留−p,−t,−k的入聲韻尾,吳語和湘語都只有混合入聲。

由於北方官話及後來的國語、普通話是雜交的胡化漢語,是洋浜涇的漢語,用來傳遞感情或念誦文章都頗乏味,缺了入聲和合口音(-m),語音只能抑揚而不能頓挫,令漢語變得文弱而單薄,鬼聲啾啾,沒了陽剛氣。例如用普通話讀岳飛壯懷激烈的《滿江紅》,語音傳遞的感情,竟如讀柳永淒楚悲切的《雨霖鈴》一般,都是平板粘滯,既不悲壯又不淒切,兩首詞都讀不出真味來。這是中國文學乃至中華文化的大災難!

廣東話的入聲,除了傳達高亢孤絕的感情之外,也可滑稽詼諧。諸位可以在互聯網搜尋鄭君綿和林艷的詼諧歌《煲燶粥》(一九六五),調寄英文情歌Sealed with a Kiss,原曲用kiss、miss、this的短促音押韻,即是入聲押韻,廣東話配詞的《煲燶粥》正是全曲用入聲押韻,而且都是詼諧惹笑。一男一女,互相詆毀對方煲燶粥、夠狠毒、又殘酷、割我心胸一忽肉、侮辱、鬼五馬六、個性孤獨、憎厭六畜、鬥累接觸、偎俗、做到我呆木。當年香港填詞的人,不止膽大妄為,將情歌變為冤家鬥氣歌,而且巧用入聲押韻,既合曲調,也令人嘻哈絕倒。

廣東人之機靈鬼馬,除了人傑地靈,也靠粵語的入聲。語音講得短促、準確而迅捷,令人口齒伶俐,頭腦精明。換了普通話,一講得快,便翹口嚼舌,聲音摺疊,搵鬼聽得明矣。中共除了簡化漢字之外,也簡化了北方語音,近年北方有人提倡改革普通話語音,引入古老方言,將普通話的語音略為復古,參考現時其他方言保存的明朝音韻,恢復尖團入聲字及合口音,締造一種高效而聲韻優美的中國交流語,「反清復明」,拯救中華文化,並非無因也。

21 May 2010

香港中文常見毛病

陳雲在信報2010年5月21日的文章,點出香港中文常見的毛病,節錄如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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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證文雅語言,卻是哭笑不得。父輩哲睿,子孫不堪重擔,於是多有頑劣反叛,放浪形骸者。文字早熟,子孫也會衰頹。中國在先秦兩漢已有璀璨文字,見諸典籍,令後世汗顏,不肖者只好視而不見,以夷為師。近世中文之零落,大抵可作如是觀之。英文在進化期間,丟失很多中古英語的格式語法,比起德文法文,英文易學,然而論到語法簡單,依然不及中文,中文是世上進化得最徹底的語言,幾乎可以說是早熟型的超級語文。早在漢代,中文已擺脫多音節語詞及形式語法的趨向,脫去很多格式語法的限制。擺脫格式語法限制之後,漢字隨之定型,開展出其他替代的功能來,令表達力更為強盛。也由於語法與字形配合,只須認得字義,即使是先秦兩漢的文章,毋須太多註譯,一看便懂。

例如中文沒了眾數(plural number)的s,便用實詞代替眾數,英文的國家country變為countries,中文不一定是「眾多國家」或者「國家們」,而是平義的各國、諸國,有蔑視意味的、不瞄一眼的萬國、萬邦(如唐代的萬邦來朝),有警惕意味的、歷歷在目的列國、甚至列強(如晚清時期的列國入侵)。同樣,中文沒了被動式(passive voice),不一定凡事都說「被」(be),而是有幸福意味的蒙、獲,中性的由、受、告、見,意味不幸的被、挨(捱)、遭、罹等。

可惜,今日的中文,返回蒙昧原始了。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,坐西鐵往屯門,車廂播出港府教育局宣傳,說「原有的中學會考將會被新高中文憑試取代」,再說新的高中文憑試多好多好,之前卻用了個「被」字,出爾反爾,言不由衷,彷彿官府要為末代中學會考之廢除而鳴冤叫屈。中性的講法,書寫或口語,都可以用「原有的中學會考將由新高中文憑試取代」。那個「由」字,於教育局諸君,也許太古老了,怎不及一個「被」字時髦?

西風東漸,五四時代之後,中國文人提倡用西洋語法來規範白話中文,以致引入許多源自英文的語法虛詞。今日,中文變化多端的虛詞,被西化的語法虛詞取代了,國人不說列國、各國,而說眾多國家,甚至國家們;不說「香港有購物天堂之稱譽」,而說「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」。中文「返古」了,某些形式語法的功能恢復過來,變成英文在中國的A貨。

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,為了迅速展開識字教育及知識啟蒙,也方便傳遞西洋學問,文人提倡「我手寫我口」,然則見諸文字,其實是「以中國之手,寫西洋之口」。如北方口語「我期待着」、「你有着不一樣的經驗」、「這意味着」、「你照着辦」,並非與英文的-ing等同,「着」字是虛詞,也有些實意,化為書面文字,有的要保留,有的要轉化,並不一定都要寫「着」。真的要寫事態進行,也不一定要用「着」字,可以用語態副詞此刻、之際、正在、刻在等等,代替機械的、來自-ing的西化詞「着」。

又如那個副詞「地」字,是來自英文的副詞尾綴-ly。北方口語「你要好好的做人」,明清白話小說會寫為「你要好好的做人」。「的」與「地」,都讀輕聲的di,表示商量的、減去權威的語氣襯詞而已,並無實義。書面寫為「你要好好做人」,損失的只是語氣,意思無損。白話文運動之後,便硬性規定將此語氣詞變為副詞尾綴的「地」字,「好好地」的那個「地」字,擺脫不得,中文成了英文的A貨了。

最近在中文系當老師,有位內地來港修課的學生,品評香港報紙專欄的「三及第」文章,獻上一句:「倪匡的專欄文字往往不按常規地出牌」,不禁莞爾。句如長蛇,西而不化,又囿於流俗比喻(「不按牌理出牌」)。化為中文,自是從容:「倪匡行文,不依定則,常有出格之語」。

同理,中文的「是」,也不是英文的is。我不願意,我是不願意,我是不願意的。三句意思相同,語氣不同。「是」乃語氣詞,並非語法詞。

內地天災頻仍,義工回港之後,報紙便充斥「分享災難經歷」之語。分有分享、分擔、分攤,述有講述、憶述、述說,這些都顧不上了,只是將share的動詞漢化,固定為「分享」。原本分享的構詞重心在「享」而不在「分」,西化之後,重心在「分」,享字無義,於是好事壞事都可以「分」了。英文廢了中文動詞的武功。反之,在market share一類的名詞,報紙仍懂得分辨,是「市場佔有」,而非「市場分享」。動詞廢武功,只留名詞辨識力,是近年中文的大病患。